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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则臣PK黄丽群,两岸四地的当红青年作家在想些什么?

凤凰网文化2020-10-13 09:29:27

近日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面世,是参加第三届“两岸青年文学会议”的青年作家的作品集合,共计二十篇。该书收录了当今两岸四地当红青年作家葛亮、徐则臣、阿乙、笛安、蒋峰、郑小驴、童伟格、黄丽群、付秀莹、吕志鹏、许正平、朱宥勋、伊格言、言叔夏、陈栢青、杨富闵、甫跃辉、神小风、黄崇凯、蔡东等的中短篇代表作,其中多名台湾当红作家是第一次出书。这些作家大多是“70后”“80后”,是两岸文学发展的新锐力量,他们的创作从不同角度和层面展现了当下两岸青年创作的文学风貌和艺术水准。二十位新锐作家带来的二十篇风格迥异赤诚之作,让我们得以一窥两岸的青年作家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

作者:徐则臣、阿乙、笛安、葛亮等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书号:978-7-5063-8016-4

定价:38.00元


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
吴义勤

吴义勤这样总结当下两岸青年在文学创作上各自的特色:从创作主题来看,两岸青年作家视野开阔,各类文学母题均有涉猎。相对而言,大陆作家更热衷于“宏大叙事”,对革命、历史、民族、乡土等主题兴趣更浓。与大陆作家相比,台湾的年轻作家更多关注不同群体的精神世界,从小处切入,探讨人与生活的“大”主题;从叙事风格来看,两岸青年作家也是各有特点、各具韵味。相对而言,大陆作家的叙事更为朴实,故事讲述更追求脉络的清晰与情节的逻辑,更善于通过故事来打动人。与大陆小说家朴素简洁的笔法不同,台湾作家的小说更注重叙述本身和结构的设计。


台湾作家
黄宗凯

两岸青年在文学创作上有着各自的特色:从创作主题来看,两岸青年作家视野开阔,各类文学母题均有涉猎。相对而言,大陆作家更热衷于“宏大叙事”,对革命、历史、民族、乡土等主题兴趣更浓。与大陆作家相比,台湾的年轻作家更多关注不同群体的精神世界,从小处切入,探讨人与生活的“大”主题;从叙事风格来看,两岸青年作家也是各有特点、各具韵味。相对而言,大陆作家的叙事更为朴实,故事讲述更追求脉络的清晰与情节的逻辑,更善于通过故事来打动人。与大陆小说家朴素简洁的笔法不同,台湾作家的小说更注重叙述本身和结构的设计。




作家、《文艺风赏》杂志主编
笛安

两岸作家在写作时采取的视角和语言上的这种差异是自然的,也是非常值得庆幸的文学生态,文学的生命力就根植在愈见丰富的各种风景之中。“在我们这次入选的很多台湾的这种作家朋友们,他们的这种写作时候的这种视角也好,当然语言的使用方式的不同,这个是很自然的,但我更关心的是一种,一上来这种视角的不同,会导致在对于作品世界观的把握上以及结构上,都会跟我熟悉的大陆的很多年轻作者的文风有一个截然不同的辨识度。作为一个读者,我非常开心地看到这样一种丰富的这么的一种生态。我们都在讲所谓的文学,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词,但是其实文学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多少人在看书,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就是说这个里边应该是有越多越好的风景的出现,就好像说它既有热带雨林,也应该有平原,沙漠,高原,有一个动态平衡,我觉得这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香港作家、文学博士
葛亮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通过这样一群人的汇集,让我们再次找到了有关于文学想象的一个统一的国度,可以让我们在里面徜徉,彼此守望,所以这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
吴义勤

日趋深入的两岸青年作家交流,有助于为两岸文学构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两岸青年作家在创作主题和叙事风格上呈现出了不同的文学个性、审美趣味,这恰恰证明了小说写作的多种可能性以及中国文学的无限丰富性。从文学史的视角来看,两岸文学正在成为彼此的参照与互补,它们以各自的独特性建构着自身的文学价值,也在日趋深入的交流与对话中一步步汇入中国文学生生不息的历史长河。



日趋深入的两岸青年作家交流与对话
序丨吴义勤

2011年起,台湾《文讯》杂志社与中国作家协会港澳台办公室和中国现代文学馆联合举办“两岸青年文学会议”,根据双方达成的共识和协议,该会议每两年召开一次,旨在打造两岸青年作家深度交流与对话的平台。作为推动文学交流的一部分,每届会议还将推出与会作家的优秀作品,通过“作品集”的形式予以集中展示。


这本《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收录的是即将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参加第三届“两岸青年文学会议”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共计二十篇。这些作家大多是“70后”“80后”,是两岸文学发展的新锐力量,他们的创作从不同角度和层面展现了当下两岸青年创作的文学风貌和艺术水准。


从创作主题来看,两岸青年作家视野开阔,各类文学母题均有涉猎。相对而言,大陆作家更热衷于“宏大叙事”,对革命、历史、民族、乡土等主题兴趣更浓。付秀莹《一种蛾眉》继续她的“农村叙事”,将关注的目光聚焦在承载了厚重乡土文明的农村,通过对香罗、翠台、根来等农民形象的塑造来展现农耕文化的丰富与独特。阿乙《虎狼》通过对一个瞎子算命的“侦探式”解密,再现一个自闭自足小县城的特殊生态。甫跃辉《普通话》对农村大学生顾零洲与家族亲人关系的描写,揭示出这个群体如“孤零”小“舟”一样的生存真相,也将新一代农村大学生与农村之间欲走还留、欲说还休、剪不断理更乱的微妙情感清晰呈现出来。徐则臣《祁家庄》以一个打工仔回家奔丧的历程为线索,展现了农村基层特殊的政治生态。在这个法治意识淡薄的“偏远”地带,一切正面的与负面的风气都在野蛮生长。葛亮《青衣》中的言秋凰则以自身坎坷的人生历程和动荡的戏子生涯再现命运的吊诡与时代风云下个体生存的“步步惊心”。与大陆作家相比,台湾的年轻作家更多关注不同群体的精神世界,从小处切入,探讨人与生活的“大”主题。许正平《烟》通过对两个青年多年来的嫖妓经历的叙述,再现了青年人隐秘的成长疼痛与心灵迷茫。黄崇凯《沙也加》则将关注的目光投向了女优群体,通过对沙也加情感经历与成长经历的讲述再现这个特殊群体的心灵世界,虽然话题敏感,但黄崇凯冷峻节制的叙述却能成功将读者引入一个“形而上”的思索状态,而非一个“形而下”的欲望世界。神小风《铁道迷》以一群对铁道和火车有特殊兴趣的群体为叙述对象。作家笔下,这虽是一群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但他们却有着丰富的精神信仰,或许他们的生活才更接近于生命的本真。吕正鹏《小店》写一个百年老店的兴衰史,尽管只是截取了当下一个较短的时段,但历史的苍凉感仍然如轻烟般被缕缕带出,令人感喟的是人类在生生不息的发展过程中,每一代人都在以新的精神内容颠覆着上一代人的信仰,代际之间不仅有继承更有革新。


从叙事风格来看,两岸青年作家也是各有特点、各具韵味。相对而言,大陆作家的叙事更为朴实,故事讲述更追求脉络的清晰与情节的逻辑,更善于通过故事来打动人。笛安《胡不归》叙述一个长寿老人的“老年”状态,尽管其中虚构了“死神”的形象,并使之开“口”说话,但对长寿老人精神状态的朴实呈现成功冲抵了这一虚构所带来的荒诞感,让人深刻体悟到在这个悠长悠长的“老年”时光里竟也深藏着那么多的微澜,留恋与绝望、求生与赴死交织往复。郑小驴《赞美诗》对“巨眼”少年的描写像一把利刃刺得我们内心隐隐作痛,他用细腻的笔触呈现了一个身有残疾的小人物的内心世界,在这个自卑又自尊的残疾人的眼里,一切都那么的脆弱易碎,尤其是在“美”的事物面前,他无助而哀怨,最后的毁灭也就成了偶然中的必然。在这个文本中,郑小驴的叙事唯美而不放纵,凄婉中又透着厚重的现实感。蒋峰《遗腹子》通过两个故事讲述一个苦难家庭两代人的悲剧,结构设计富有新意,在来回切换的时空中,个体命运的悲怆感如雾气般在小说中慢慢升腾,并在结尾处完成覆盖,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将渺小的受难者彻底包围。蔡东《通天桥》聚焦拆迁与被拆迁的底层世界,桥的两边代表着两个不同的阶层和世界,在利益的争夺中,强势的地产开发商通过在通天桥上竖起的一堵墙,成功瓦解了自己的对手,对于苦难的底层民众而言,通天桥无法“通天”,而是连接着沉重的现实。与大陆小说家朴素简洁的笔法不同,台湾作家的小说更注重叙述本身和结构的设计。童伟格《孩子》从一则通知母亲死亡消息的电话开始,沿着“我”的回忆之路,讲述过往的人生时光,那些交错的往事,如镜头般浮现,颇具蒙太奇色彩。黄丽群《试菜》则“以小见大”,从一个小切口进入,探讨了母爱的复杂内涵。伊格言《革命前夕》巧妙地通过对切·格瓦拉的“复活”切入了宽厚的历史,并通过格瓦拉的眼睛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建构起互相审视的纽带,在这种审视中,许多历史被解构同时又被重新建构,这是属于伊格言的“再历史化”过程。


两岸青年作家在创作主题和叙事风格上呈现出了不同的文学个性、审美趣味,这恰恰证明了小说写作的多种可能性以及中国文学的无限丰富性。从文学史的视角来看,两岸文学正在成为彼此的参照与互补,它们以各自的独特性建构着自身的文学价值,也在日趋深入的交流与对话中一步步汇入中国文学生生不息的历史长河。我们期待,经由这样富有深度的交流与对话,两岸文学的未来会更美好,两岸文学的天空会更靓丽,两岸文学的花朵与果实会更丰美。


是为序。


2015年春于长安



通过以下两篇分别来自台湾和大陆的作品,我们或许可以对两岸文学的差异和参照,产生更为直接的阅读体验。


徐则臣
黄丽群
VS

徐则臣

徐则臣,一九七八年生于江苏东海,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文学硕士,现为人民文学杂志社编辑部副主任。著有长篇小说《午夜之门》《夜火车》《水边书》,小说集《鸭子是怎样飞上天的》《跑步穿过中关村》《天上人间》《居延》《古斯特城堡》《耶路撒冷》,散文随笔集《把大师挂在嘴上》《到世界去》,作品集《通往乌托邦的旅程》等。曾获“春天文学奖”“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二〇〇七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等。根据中篇小说《我们在北京相遇》改编的《北京你好》获第十四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电视电影奖,参与编剧的《我坚强的小船》获第四届好莱坞AOF国际电影节最佳外语片奖。二〇〇九年赴美国克瑞顿大学(Creighton University)做驻校作家,二〇一〇年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IWP)。部分作品被译成德、韩、英、荷、日、蒙等语。曾在台湾出版长篇小说《夜火车》。

祁家庄

父亲是个浑蛋,好在他已经死了。我把他的骨灰装进棺材,埋到地下;他给我留下一屁股债。两万三千零二十四块三毛,这个赌棍。我也是个浑蛋,父亲在电话里就这样骂我,因为我没有及时给他寄钱,他也不认为我现在有多大出息。自我打号子里出来,整个人像只瘟鸡头低毛耷开始,他就骂我是浑蛋。


但是我带了钱回来,办完父亲的丧事我还有钱。我是决定替父亲还债的。父债子还,我是亲儿子。父亲死在九月底,天刚刚开始有点凉意。他和一群人躲在一间烟雾弥漫的小屋里打麻将,他用左手摸牌。自摸,那一局赢得相当漂亮。当他动用最后的智力,在最快的时间里算出这一次他能把半个月里输的钱都赢回来时,全身的血液都蹿到了他脑门上,心脏的反应有点跟不上。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警察!除了我父亲,其他的人抓了自己的钱就跑。父亲没跑,毫无内容地大叫两声,趴在了麻将上。他们说父亲一定是被吓死的,因为警察的确出现了。我觉得他是高兴死的,至少八个月他没赢得这么利索了。他的最后一赢没人认账。但他认的账我得替他还。


村里人只加了一件小外套,我却穿了一件休闲西装式的黑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热是热了点,这让父亲的葬礼显得相当体面。我把葬礼弄得很简单,不请鼓乐班子,不大宴宾客,这让父亲也与众不同。我借了一台音响,一天到晚用两台大音箱播放哀乐。哀乐播放时,我把父亲弄上车,拉到火葬场,然后抱着一个木质的骨灰盒回来。我把骨灰盒放在父亲的遗像下面,一个人守了一天。到晚上,我觉得应该有个人为父亲哭几声,就听从堂兄的建议,花一百六十块钱请鼓乐班子里的一个女孩在父亲灵前唱了一曲《哭灵》。那姑娘唱得泪流满面,让我好几次都以为死的是她父亲。她的悲恸让我也掉了眼泪。


棺材很小。又不是胳膊腿完整的一个人,我跟木匠说,你就做一口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小的棺材,两三个骨灰盒大就行。我抱着棺材去了墓地,白衬衫,黑皮西装夹克,因为这两种颜色,我的孝衣也省了。培完坟上的最后一锨土,我把铁锹扔掉,掏出手机给祁顺风打电话。我说顺风哥,我爸的债可以还了。祁顺风声音里充满了中华烟的味道。


“一小时后到村委会找我。”祁顺风说,“别空着手就行。”


我左肩上扛着铁锹往村委会走。一路上有人围观。外地嫁来的年轻媳妇和十岁以下的小孩,都在向别人打听我是谁。他们知道我是祁老三的儿子,但不知道我是谁。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十二年前我出门,中间回来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半个月。


“这一路你肯定走得风光。”我进了村委会的小会议室,祁顺风贴着我的耳朵说。当然,从明成祖时建村以来,祁家庄没人敢像我这样办丧事。“有能耐有身份的人就是不一样。”祁顺风对围坐在桌边的十来个人说,“要不先欢迎一下我的兄弟祁进步?”大家心不在焉地鼓起掌。


“我是替我爸还债的。”我左手往兜里插。


祁顺风按住我的手,“自家兄弟,不急。开完会再说。”


狗日的真能装。借父亲高利贷时他可没这么轻描淡写,一次次催父亲还债时他也没这么亲热。“我借你还不放心?哪有什么高利贷?”他对我父亲说,“我是副村长。你是我三叔。”父亲觉得有道理,胳膊肘哪能往外拐呢,人家还是村副。贤侄,借我八千就行。多?三叔还得喝点酒哩。


输输赢赢,经父亲手上的钱基本上保持了动态平衡,但八千块钱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两万三千零二十四块三毛。父亲找来借款合同认真研究了一遍,曲曲折折的条款里面竟有那么多小机关。签字画押摁过手印的。


“我只表一个态,我本人对咱们祁家村的建设很有信心,”祁顺风说,拆开一包新的软盒中华烟,用左手撒出一排子。“我十分希望更好地为乡亲们服务。能不能选上这个村长倒不是最重要。当然了,为了给老少爷们儿谋到更大的福利,我得有这么个平台。”


那群人相互看,然后相互借火点烟。


“进步兄弟是支持我的,”祁顺风说,“我兄弟大家肯定都知道。我三叔的好儿子。现在外面都叫他祈总。固定资产上千万,做海产品加工有限公司,是吧进步老弟?看我兄弟这身行头!爷们肯定记得进步兄弟小时候很白,小鸡鸡都是白的;现在这皮肤,古铜色。电视里的有钱人才去晒成这色儿,叫日光浴。男的穿着三角裤衩,女的兜着两把大奶子,往沙滩上那么一躺,黄金海岸,晒太阳。接受紫外线照射。光合作用。就是这样的。进步兄弟,你来了就是支持我。”


我慢慢地把左手往口袋里插。“我来替我爸还债的。”我等着他再次摁住我的手。


狗日的没摁。我心里又没底了。我的钱不够。即便只办了一个无比简陋的丧事,我剩下的钱也很不够了。祁顺风是个狠角色,不是一天两天。他知道我爸是个浑蛋,所以主动借给他钱;他知道我爸是个浑蛋,所以弯弯绕绕地把利息弄得那么高。你别从本家的角度来看这家伙,他对自己亲爹亲妈也下狠手。但他就是有一帮势力,打小就是孩子王,五年级没念完,就开始带一群小喽啰去村东头的松树林边打劫,每人手里握一把小斧头。他说我小鸡鸡白,真事,不过现在黑了。他带着一帮小恶棍拦住我,非脱下裤子让他们瞅瞅不可,要不他会挥起斧头,咔擦,管他黑白,把我裆里的东西去了。那时候我都十二岁了。想想看,过路还有好几个我的女同学。问题是,我当时真他妈的脱了。他们笑得要趴到地上啃狗屎。他让我一辈子都认为长一个很白的小鸡鸡是个耻辱。这个狗日的祁顺风,这些年发了,带着当年跟在屁股后头拎着小斧头的那群走狗,把周围几个村里的粮食买卖全拿下了。他到你家,不跟你讨价还价,他只负责告诉你一个价,然后站他身后的某个狗腿子的咽炎及时发作了,咳嗽两声。就两声。你就得说,这个价,公道,成交。现在种地的人少了,年轻人都在出门找钱,他开始买地。反正你们也种不了那么多,卖几亩给我,我看就这个价吧。他把左手伸出来,晃几个手指头要看他当时的心情。他用这些地种粮食、栽水果、养鸡,更多的高价转手给做大棚培育的外地人。他一声不吭就成了镇上有名的致富带头人。据说镇长开会时点了他的名,在咱们祁家庄,祁顺风同志是致富带头人。你站在祁家庄的任何角落往天上看,最高的那幢小楼就是祁顺风家。这他妈个浑蛋。


我也是个浑蛋。从号子里出来我的确萎靡不振。尽管只在里面待了两年。两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其实就干了三趟,加起来不过六辆现代轿车,还是个副手。渔船离韩国和日本近了,你心里也会痒痒,走私一辆车就能拿到好几万。结拜的兄弟问我:“老二,咱俩来两手?”我说好。他是船老大,我听大哥的。那段时间我真的挺有钱,大哥没亏待我。从我在那个渔港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就没亏待过我。那时候到渔船上谋生,我学会了开船。第三个雇主是我大哥。然后我们一起进去了。第六辆现代车从船舱里往外出的时候,一伙条子围上来,就跟说好了来迎接我们似的。“进去过”是个忌讳,相当于“翻船”,一般人不愿雇。我只能重新从普通水手干起,出苦力的那种。海风把我彻底吹黑了,连同小鸡鸡。


我把钱掏出来,说:“这是五千。”我还想到另一个兜里去掏,祁顺风用左手摁住我。他像香港赌片里亚洲赌王一样哗地把五十张人民币摊成一个红色的扇面,然后一抄手,又把它们合到一块儿。整齐得像我刚给他时一模一样。他把钱捏起来,用钱的侧面对着会议桌剁两下,推到他右手边的祝千万面前。“叔,耽误你和各位老少爷们儿的时间了,顺风很是过意不去。”他说,“饭点儿也到了,大家拿去买瓶酒喝吧,想吃荤的买半斤猪头肉。先散了吧,靠各位爷们儿啦。”


他不看他们装模作样的推让,带我出了会议室。


我把左手伸进另一个兜里,祁顺风摁住我。


“还有。”我说。


“我的钱我还不清楚?”他说,“你坐这儿抽根烟。十五分钟后给我电话。”


祁顺风一路向西走,拐个弯往南不见了。十五分钟后我拨通了他手机。


“杜胜利家。”他在电话里说,一股中华烟的味儿,“杜胜利。来吧。”


杜胜利家新建了大房子,如果不是他下地干活都要探头探脑的老婆站在门楼前,我真想不到杜胜利这辈子能住上大房子。他和我爸一样,天生是个赌棍。九个人占据了床沿、椅子和三条腿的板凳,就这样也显出堂屋十分空旷。别的家具都被杜胜利输完了。五十年来,他从来就没把自家的屋子里赢满过。


我向街坊邻居们点头致意。


“找我有事,进步老弟?”祁顺风递给我一根烟。


“替我爸还钱。”


“三叔借的钱呀,嗨,我都忘了这码事。”他说,“多少来着?算了,多少钱也不管了,还一半就行。那一半当我孝敬三叔了。”他用防风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打火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座的多少都欠了我一点钱。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我祁顺风其实不打算坐地要价,就是想在各位手头紧时帮上一把。不兜圈子了,进步兄弟就是榜样,凡支持我祁顺风的,一概减半。”


“顺风哥雅量,”我及时地把手伸向剩下的四千块钱,临掏出之前,手指头松了松,七八张钱留在了兜里。我把三十多张票子递过去。“代我爸谢谢你了。”


祁顺风用鼻子笑了两声,说:“应该的。”


杜胜利说:“我欠九千二。”


一个说:“我欠六千七。”


一个说:“我欠一万三。”


祁顺风摆摆手。“明天投过票再报数。进步兄弟回来一趟不容易,咱哥俩得好好整两杯。祝各位发财啊。”


出了杜胜利家,我问:“还有几个会?反正我明天才走。”


“两个。”


“可我只有这么多钱了。”


祁顺风停下来看着我,一个嘴角吊起来笑。“进步你狗日的脑子好使了,敲诈到我头上了?”


“帮着哥哥做事嘛。”我说,从口袋外面感受那剩下来的几张钞票。我不能连坐车离开祁家庄的钱都没有。这些钱我打算给父亲办个像样的葬礼的,进了村看见祁顺风我就知道,这钱无论如何得还,还多少都得还。他跟我说,从古至今的故事里,和尚死了都不能把庙带走。这话有深意,他电话通知我父亲死了时没忘叮嘱我,欠的钱一块带过来。我继续往家里走,在房前左右看看。我爷爷没能生出一个好儿子,但他有个好眼力,他把房子建在了村庄中央,没有比这更好的位置了。父亲骂我浑蛋的时候,顺便安慰了自己:“幸好我还有两间好房子,要不养了你这么个儿子还有什么指望。”你用膝盖都能想到,这房子,其实是这位置,会越来越值钱。但你要让祁顺风不高兴了,房子可能会从一天少一块砖一片瓦开始,直到变成一块平地,最后可能连平地都不见了。我临时决定办一个谁都没见过的葬礼。父亲是个浑蛋,我也得说,爸,只能委屈您了。


“要不是弄清楚了一个月你只有两三天能把脚踩在岸上,还真给你这人模狗样的唬住了。三叔整天颠三倒四地跟人磨叨,你混得多多风光,我就是不信。他那点小胆量,你给他点钱,他敢不还我?”


狗日的说着了。有时候海上饭不好吃,比如我现在这情况。但我还是坚信日子会好起来的。我还相信,那个一听说我得在里面蹲两年,立马把我的存折和银行卡卷走的臭婊子,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给我系鞋带的。我只要她系,别的女人再好,也靠一边站。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这也是父亲骂我的理由之一,被个女人给玩了。从号子里出来我剁了右手小拇指的最后一节,为了要记住这一点。就像当初被迫脱下裤子露出小鸡鸡后,我立志离开祁家庄一样。因为缺了半截手指,我慢慢习惯了用左手,活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左撇子。父亲也是个左撇子,他迷信左手摸牌才会有好运气。


现在,口袋里的几百块钱,地处村庄中央的房子,还有后天养成的左撇子,是我全部家当。


“真可以对半还?”


“兄弟我扶正后,一切都好说。”


我决定陪着祁顺风把戏演下去。我们去祁家庄西北角的一户人家,那里聚了一屋子准备听取候选村长施政纲领的正经村民。我穿着西装式皮夹克和白衬衫,我有被海风吹黑的时髦肤色,我还有一场空前的葬礼。没几个人知道这些年我都干了什么。我可以是祁总,就可以是打算造福桑梓的祁总。进门之前,祁顺风把那三千多块钱塞回我口袋。


“为了表示我为祁家庄服务的诚意和建设祁家庄的能力,我真诚地邀来了我兄弟祁进步。望三叔在天之灵安息。”祁顺风说,“进步兄弟是大老板,总经理,董事长,正在筹划为村里建一座康乐中心。进步兄弟只愿意跟我合作,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老少爷们儿都懂的,进步兄弟,你来说几句?”


“我支持顺风哥。我们需要顺风哥这样有激情、有想法的实干家。这次回来太过仓促,家乡变化很大,好。康乐中心也只是个初步想法,还需要与顺风哥进一步磋商。”我在口袋里摸索,手指头又松了松,这次顶多三十张钞票被我放到了那户人家的饭桌上。“抱歉,随身没带那么多现金,只表示一下诚意。给康乐中心征集个好名字,谁取出大家喜闻乐见的好名字,这钱归谁。”


房间里骚动起来。没什么比钱更好使。对这一屋子人来说,谁能给村子里找来钱,谁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谁就是在为人民服务。这效果祁顺风很满意。


接下来我又陪着祁顺风跑了两场。其实是三场,晚上那顿饭是最重大的一场。前两场,一场扮演代表死去的父亲接受借款减免仪式的孝子,一场装作哭着喊着要跟祁副村长合作的有钱人,这世界除了祁顺风,谁我都信不过。第三场是我争取来的,跑了大半天,天都跑黑了,饿得不行。剩下的那四千块钱在我兜里进进出出好几趟,让祁顺风这狗日的看出了门道。他没事就用左手朝我口袋上蹭。可我饿得不行。我想喝两杯。应得的。祁顺风一拍脑瓜,没问题,一会儿有场酒,你再辛苦一下。


在酒桌上,我把先前的所有身份都用上了。不用祁顺风引导。照祁顺风的意思,明天的选举是无记名投票,今晚必须让那几棵重要的墙头草吃上定心丸。我的表演相当成功。即便我少说几句话,这身行头和特立独行的葬礼已经说明了问题。重量级人物做事都极端,比如葬礼,可以铺张到大俗,也可以至简到大雅。我说:


“为了表示对顺风哥的鼎力支持,我决定推迟行程,明天作为祁家庄的一个村民,亲自为顺风哥投上庄严的一票。这些年,叔叔大爷兄弟姐妹和顺风哥对我爹多有关照,为了表示感谢,我要多敬大家几杯,一醉方休。”


真就喝醉了。回家的路上摔了三跤。有两次躺在地上,感受着身底下尖利的石头,满天的星星像刚洗过一样,让人难过,我哭了。接到父亲死亡的消息,同船的兄弟说:“穿上你最好的衣服。装也装得体面点。”


过日子不容易,他们是对的。回到家我躺到床上就睡着了,空荡荡的家,我连鞋子都没脱。第二天我被喇叭声吵醒,村委会的广播在宣布投票仪式即将开始。我洗了把脸,把头发梳理整齐,掸了掸裤脚和鞋面上的灰尘去了村委会。今天比昨天凉快。


十八岁以上的村民零散地站在村前的空地上。主席台上铺着红布,镇长亲自到场监督。祁顺风人五人六地坐在台上,跟过两分钟就嘬一次牙花子的谢顶镇长隔一个位置。镇长微笑着对我点头,那是因为祁顺风正指手画脚地向他介绍我。衣锦还乡的兄弟祁进步。有了镇长对我的远距离青睐,村民们在我身后指指点点。我向镇长和祁顺风沉着地挥挥手。


投票开始,每个人把打过勾的纸片往镇长面前的投票箱里塞。我投票的时候,听见镇长笑出了声。镇长笑了,主席台上的人就笑了;主席台上的人笑了,下面的村民也跟着笑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我看看祁顺风,狗日的铁青着脸,没笑。


当场唱票。有人拿麦克风念名字,有人往一块大黑板上写“正”字,唱票员和计票员每人左右都站一个监票员。祁家庄是个大村,计票是个漫长的过程。镇长去村委会休息了。祁顺风板着一脸的横肉走到我跟前,拖着我就往没人的地方去。站住后,他先给了我一拳。“你狗日的来拆我台是不是?”


“天地良心,我投的是你。”


“看你这身狗皮!”他抓着我肩膀,扳了一下,我原地转了两圈。我揪住衣服下摆,尽最大努力往身后看,娘的,衣服啥时候被划破了,皮衣张开一张大嘴,旁边有很多没擦干净的泥点子。人造革就是赶不上真的皮草。


祁顺风把手伸到我装钱的口袋,我立马用手摁住。我们先是盯住对方的手,然后看对方的眼。重叠在一起的是两只左手。


“狗日的,”我说,“你也是左撇子。”


2014.1.29,东海


黄丽群

黄丽群,一九七九年生,台湾政治大学哲学系毕业。曾获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短篇小说首奖、林荣三文学奖短篇小说二奖(首奖从缺)。著有小说集《海边的房间》、散文集《背后歌》《感觉有点奢侈的事》,与郭英声合著《寂境:看见郭英声》。

试菜

试菜的时候,总得把一桌子点得圆圆的。虽然只有他和妻两个人。


妻坚持要神农尝百草才试得出餐厅手艺是否缺一角。一桌子,像这样摆上来花团锦簇。他很想取笑她:“可是,为什么都是老大爱吃的鸡肉呢?为什么没有我最喜欢的糖醋排骨或八宝香酥鸭呢?为什么也没有你喜欢的菠萝虾球呢?就算都不用管我们两个老的好了,怎么也不考虑一下人家新娘子喜欢吃什么呢?哎哟,糟糕了,你要变成恶婆婆了。”他想,这只是轻轻一扎吧,但妻会不会就此像水泡破了呢。


所以没有说。婚宴上向来有一味清蒸石斑,不知为何总挑酒败食残宾主松垮时候端上来。所以今天他们也当然要了一尾。妻说,只为了试试水产鲜活灶头手艺的话,鲈鱼就行了。鲈鱼丰肌细骨,他把话里的刺吞下去,帮妻把鱼里的刺撇出来。


“咦,鱼还不错,没有土味。葱油也爆得透,这个倒是不容易。”妻说。于是回过头,点点手招呼来女领班,场地能开几桌,席面共分几等,酒水果汁价钱,摆花不摆花,甜品水果算是外敬?这么好,有什么呢,有没有甜汤,我们不要那种面皮死厚里面包一小坨菠萝酱的什么元宝酥哦,我大儿子是面包师傅,我知道那个最便宜最没有意思。


他在一旁耐心地把整条鱼挑剔开来。一条大尾鱼,几口白净肉,铁盘底下酒精灯火仍吁吁烧热,只是直到剩下一捻青焰时她也没再提筷子。


一桌子菜,当然吃不完。中年女领班说哎呀老板娘,不然你今天下个订吧,今天下个订,这桌就给你打在酒席的折扣里了,八折。老板娘你不早说是来试菜,我们师傅几个拿手菜都没有给你推荐到耶。要不要打包呢?我帮你们打包吧,否则都可惜了。今天下个订吧?


“再想想,我们再想想。”他说。“菜太多了。牛小排打包。盐焗鸡和干烧乌参也包吧。”


妻开始着力擦嘴,唇线沿细瘦法令纹一下扯歪一下很快往上弹。她微笑:“就是要平平常常点几个菜才尝得出好坏啊,告诉你们就不灵了。给我一张你们餐厅婚宴专案的单子吧,有没有?我带回去参考参考。”




妻忽然对试菜这件事兴趣起来大概是两人吃过几次喜酒的缘故。那都是十分十分的日常事,除了当时上了多少礼金之外其余他根本记不得了。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中产夫妻,谁没有几个三亲四戚的孩子谈婚嫁呢。但也或许,正是因为那些宴会实在没有什么不同的缘故。都是那些跟别人“也没有不同”的什么,最去挑人心里一条筋。


同样做阔绰貌的套餐或大碟子菜,做阔绰貌的主婚贤达,做阔绰貌的攒灯舞台,红吱吱岳母,金闪闪婆家,做阔绰貌的新娘都穿租来的白婚纱。那些婚纱,扮过胖新娘瘦新娘,放一呎收两吋,比谁的徒劳都疲劳,还是得做阔绰貌。又是做阔绰貌地一顿饭换三五套不同花彩礼服。


那一回妻的表姊娶媳妇,散席时候,开段长车回家,路面轻雨溶溶,被车灯化开。妻兴致忽然好,在驾驶座上说笑,说,表姊未免太认真了,新娘有化妆师,她也要,人家化新娘妆,她化什么妆嘛,婆婆妆有什么好化啊。表姊说她一辈子就今天穿一整天束腹,做小姐都没这么费工,又热又皮痒,她说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旗袍扒掉,死抓,抓破肚皮才算数。我说叫你节食三个月,减肥菜单都帮你写好,专业营养师量身定做一份减肥菜单,很贵咧,你不稀罕,还不吃。她说,好啦知道你最瘦啦,还嫌我胖?你看我媳妇,快看,比我还胖,还穿露背婚纱,我儿子说就喜欢她胖,跟妈妈很像,我就骂他恋母,是电视说的妈宝。我跟表姊两个讲到笑死了。


妻说:“听说有几家餐厅菜很不错,我们没事去吃吃看,当做试菜。反正总是要吃饭。将来给孩子办喜事,心里有个底。”


妻说:“表姊说,价钱和菜色过得去的场地,老早就满了。像今天这样一个餐厅,也没什么,至少要半年前订席。太离谱了。”


妻又说:“我想请客还是菜好第一。结婚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跟双方爸妈,喔,还有情敌,以外,谁关心啊。大家来就是吃一顿,闹闹酒,那当然给人家吃好一点,回去背后至少不会嫌东嫌西。”


他说:“背后要嫌什么都有得嫌,你们不是都嫌小武的新娘子胖。试菜有道理,但老二太年轻了吧。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老大都三十好几了,哪里年轻了?”


“老大啊??”他看她一眼。


“当然是老大。喂,这里转弯,你要开去哪?”


“噢。”


他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对妻子的意见没有特别反应。或许因为两个人,反正总是要吃饭吧。




冰箱里仍有上周打包剩下的鸡汤。乃是日日于半人高大瓮内投数十只全鸡整扎火腿全粒干贝熬成老火汤底。蛋白质的密度几乎可以自行下蛋。普林极高,一锅情况胶着,他以为妻会反对。


妻只是说:“你看你看,这汤的表面一接触空气,马上起一层皮。”他想回答:“这就叫鸡母皮。”又觉得自己未免无聊。


他将那小牛排盐焗鸡与海参放进冷藏室。丢掉鸡汤。照例这些最后也都不会吃的,可是他仍要尽些努力。


对于自己其实也很喜欢与妻去试菜这件事他有点纵火的罪恶感。暮年夫妇相偕外食,这种人间灯花小事,营养师的妻从前是期期以为不可的。他们多年吃得像医院,烫地瓜叶拌盐,洋葱山药炒鸡丁,杂色五谷饭,蛋花汤,他是可以,但他记得大儿子国中前只给吃过一次肯德基炸鸡,整桶,由奢入俭难,第二顿见到桌上水煮了红的红萝卜,绿的绿花菜,黄的黄彩椒,老大哇一下马上闹起来,要吃炸鸡,吃炸鸡,吃炸鸡,妻挺着怀老二的肚子充耳不闻,真的饿他两顿。也因此,幸或不幸,他与妻到现在坐五望六都是一步一脚印好健康,虽然他终究秃了头,但妻的体态确是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株猫柳枝,他有时在床沿抱iPad 读新闻等她着装一起出门,才忽然发现妻竟从不多对镜子看几眼。他有点诧异,他觉得如果自己是这样一个女人,会多多注意自己吧。


所以真不知道她何时练出品鉴食物这副衷肠。有时他差点要开玩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双关语:“喂,你这么懂,什么时候在外面偷吃了?”可是光这样想一想,自己都再度看轻自己,真是无聊,无聊的半老男子。还秃头。


有一次他一边嘴里嚼一块妻说硼砂泡过头太脆的锅巴虾仁,一边想着这句不很俏皮的俏皮话,妻忽然说一句,仿佛暗中对话:“你说,夫妻像我们这样子,也算不容易吧。”


“是啊。”


他不深究妻子口中不容易的意思。谁的容易都是退让,谁的不容易也都是退让,只有他们的容易或不容易是谁都没怎么退让,几十年日子,也就成了。妻一生除了吃,从来不任性,他自己一生,连吃都不任性。愈是太平盛世,做人的心眼子愈是有九弯十八拐的难关,他想想,两人能好,恐怕是刚好凑上了彼此的曲折吧,实在是戏剧化的机率,骆驼针眼盲龟浮木的机率,可是,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亲友偶尔相笑他们是模范生,真会有晚辈勤勤恳恳问他“经营婚姻的秘诀”。他有点发坏,想是不是应该这样说,说我们不过是没有更好地方愿意收留的两个人,一生又懒得高枝攀花——啊对了,所以秘诀就是懒,你记得,懒一点就没事了。


但谁叫他一生不任性。下属请他主婚,他总是笑着对眼花花的说要务实,对硬邦邦的说要浪漫,劝刀子嘴的口头甜,劝豆腐心的心水清。即使有一个最尴尬场合,一个桌与桌间不断有人传话,说女方原是许多次将男方丢弃的保险套拾起,偷偷将精液抹入体内,终于逼孕成婚的场合,当司仪喊声“长官是知名的幸福婚姻的过来人,我们请他给新人说几句话”时候,他也能对着气色比芦笋还青的男方家庭,做阔绰貌,文雅地说:“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人就是缘分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心得给两位新人,不过,新郎在我们的单位里,是位非常力争上游的年轻人,我相信他的婚姻也会力争上游。”他望着舞台上大肚的短发新娘,新娘下个月临盆,脸上已很黄肿,乳与腹贴着男人的手臂,扬眉斜眼,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


但真的未曾见如此饱足而破败的人身。“爱你所选,选你所爱,我们衷心祝福他——他们。我们衷心祝福他们。”




妻开始把考察过的婚宴餐厅传单或菜谱收在家里的旧相簿里。周六下午他看到妻把一叠花纸像成绩单分成三堆,不用问他就知道那是很好、普通和不好。不好的丢掉,普通的一叠装牛皮纸袋,最好的夹在他们家庭照片册页间。两个孩子三五岁的小脸旁凑合着东坡肉,他少年时去海边堆沙撅起臀上立了一盘活龙虾。


“为什么不拿一本剪报本呢?那种一页一页是透明塑料套子的,中间有一张纸,两面都可以用。”他想起公司里小朋友们每到中午端出这样一本,里面小店搜罗万象,像流水席一样轮着叫进办公室里。都是汤面水饺烩饭便当,油浮于水,味精多过盐,但年轻人围一桌就像满汉全席。他有一次眼馋,让秘书帮他叫了碗酸辣汤饺吃掉,不消化,委顿终日。


妻耸耸肩:“不想要。”


他不是很喜欢妻子这口吻,太冷静,妻的冷静有两种,这是冷多于静那一种。他望着妻背后,忽然发现她发胖。她的内衣钢丝让躯干中段上下流出一圈薄脂肪。他感觉眼前生动,忍不住伸手摸一下。妻唧一声笑:“欸,很痒。你干嘛。”他说:“明知故问。”


他们的性还是一样没有问题。他冲澡时忽然想,难道妻说的“不容易”指的竟是这个。那就真的不太容易了。当然也不是说生机多么旺盛啦?可是,两人到现在还有韵律地喜欢着对方身体,是有点离奇。他年轻时一直以为这时身体的事早该过去了。水很热,他想睡一下,他想和妻说好不好今天就别出去吃了,你看我刚刚一量体重居然也胖了,我已经没什么头发了,再有个肚子,能看吗。他裹着浴巾前脚干后脚湿走出浴室,想着跟妻说好不好剩菜热一热吧,我们这几个礼拜,点的比吃的多,丢的也比吃的多,你想想有多少大卡的营养肥在垃圾车上。适可而止吧。


可是妻在客厅,早就端正了衣裳。是象牙白七分裤与小鸭黄的Polo衫。妻没抬头,也不开灯,就着窗外青黄不接天光,手里啪搭啪嗒一抽一抽翻着那相本,由前往后,由后往前,由前往后。他看见,心里一咕嘟,就脱口而出:“喂,不是说晚上要去试哪个饭店的菜吗?可以走了吗?”“好,走。”妻蹦蹬一下起身,踩鞋就要出门。


“等一下等一下,”他喊,扯住身上浴巾,“开什么门,快点关上,我衣服还没穿啦!”




一周两餐,一周三餐,一周五餐。一桌菜,团团圆圆,旦旦而食,他真不行了,这样子吃法。


什么去处都有。他知道这是个吃城,还真不知道有那么多地方三头六臂七十二变化整治这些山海经。他分心了,他开始注意周围食客,在脑中使弄神经兮兮的警句。十年修得同船渡,不知你我是几年才修得一锅吃?你们为何而吃?丧钟为你而吃。这句不合逻辑的怪话头冒出来,他觉得太不吉利,赶快喝眼前一盅佛跳墙,有佛有保庇,那是一个中午,他们在城


市耸起极高楼尺处对坐两份套餐,四面环窗,城市在眼底躺着,灰灰起烟如卧病多咳,这里是本城知名的喜事场景,妻非常中意,往外看看,说:“下午好像会下雨。下下也好,洗一洗空气比较干净,你看view 真好。我们请晚上,夜景一定更好。”他想这城市就算下盐酸也洗不干净。还有现在如果失火或地震就死定了。


妻子还往许多街巷边角的老店小馆子去。他终于有了说法:“可是喜酒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请呢,你也不想在这里吧,试了也是白搭。我们不能这样吃了,真的不健康,你明明知道我们这年纪一吃就长肉的。”他捏捏自己的腰,“你看看!”摸摸妻子下巴:“你看看!”这次不是调笑,妻子生过两胎也没变的身材,短短时间已显得紧迫盯人。“我都不敢去量血压血糖胆固醇了。”


“我想小店也有小店的做法。如果厨子手艺好,就把人请来,租个户外场地做外烩,像国外那样,自助餐,亲朋好友随便吃随便聊,”妻口气晶亮:“这也是个做法是吧,气氛不是比乱哄哄的大桌菜好很多吗?”


至此,他知道妻子终于是完全双脚不沾实心土了。他看妻子与那老跑堂讲论福州菜式的长短,腹内积滞不解。妻子要了海鲜米粉,红烧羊肉,凤尾明虾,九孔排骨,红油饭,红糟羊,乌鱼子,瓜枣,黄螺,光饼,炸鳗。老跑堂连连不以为然,“太多了,太太,真的太多了,两个人四只菜就已经吃不完了,你这样点,十二个人都吃到走不动了。”又连连向他使眼色,意思是你们不节制节制吗,你们是来吃饭还是来吓人的啊。


“没关系,我们没来过,就想都尝一尝。”他轻轻一抬手,“吃不完的,我们打包。”


可是他决定,今天起,再也不丢冰箱里的剩菜了,他知道妻从来当做没看见那些剩菜的。他决定就这样子,是个好主意。冰箱总有满出来的一天吧,总会塞到塞不下吧。不在外头吃饭的时候,妻仍出门采买,煮燕麦粥,白切肉,生菜色拉,清蒸南瓜。当夜半妻偶尔起身,穿上拖鞋一路不开灯走进厨房打开她说永远看起来非常干净的不锈钢双门冰箱,拉出一盒黄瓜条站在冷藏室灯下嚼的时候,妻终于会发现,他们不能再吃了吧。然后会转脸向他醒醒问几句:“剩菜放超过一天就很不卫生耶。都清掉吧。怎么这么多剩菜呀?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东西?我买的新鲜东西都没地方放了。”他会说:“没关系,你先睡,我来清吧,我顺便把冰箱里洗一洗。”




好几个月才忽然从学校回家一次的老二皱眉头:“爸,怎么搞的。”老二啪一声关上冰箱门,气味已经非常不行。“家里还好吗?”


他说还好。他觉得对老二很抱歉。丰饶可欲的动植物们当时都死了,被移动到车辆与箱笼,大盘中盘小盘街市食肆,许多十指、许多刀砧、许多爆裂翻滚与沸烧,许多色声香味触法,许多柴米油盐酱醋茶。现在都在他家的冰箱里。


“冰箱这么多都是什么啊,看起来都放太久了耶,要不要整理一下啊,妈最受不了这样子吧,她怎么能忍耐。”老二最后只在滤水器接杯冷水喝下,喝完,无意识抓抓脸。“真的没事吗?”他摇摇头。这对兄弟差八岁,大的宁静小的轻快,从小就凡事不像,谁知现在小的一举一动,竟和大的二十几岁时候一模一样。他看了,心里喜欢,也不免有点儿慌。


“你吃过饭没有?晚上,”他犹豫着,“晚上我跟你妈出去吃饭,你不出门吧?我们会打包回来。最近我常和你妈两个人出去吃饭。”


“是喔。”老二倒在沙发上弄他手机,他听到自己的iPad 在房间里叮咚一响,应该是孩子在脸书上打了一个“我家”的卡吧。“只有你们两个喔?那我也要去。你很夸张耶,我难得回来,你们居然两人世界出门吃饭不邀请我,还叫我吃你们打包回来的剩菜!还是今天是你们什么纪念日,是的话我就算了。”


“也不是?不是啦,不是要给你吃剩菜啦?不知道怎么讲欸。”他是真的不知道跟老二怎么讲。也不知道现在跟妻怎么讲。只好一直吃吧。十年前他告诉妻,奔去妻的医院,把她从营养室叫出来,让她坐在走廊长椅。“老大出事了。”他压住她肩膀,当时他以为自己控制非常好,几天后强押妻入浴室剥掉衣裤帮她洗澡,才发现她双胛都是冒紫血点的青指印。“你不要动,不要动。你现在回家照顾老二,我会处理。你不要动。


情况还不是很清楚。”


他多希望这大儿子是个绝顶聪明人,那种七窍玲珑心整天滴溜溜在针尖上落着血珠子打转的孩子。这样,他想,这样的话,也算有个说法。可是他这老大,只是最一般每科考六十五分到七十分的男孩,读书一直不太行,温柔迟慢,在点心房里当着二手的一个最像海绵蛋糕的孩子啊。他为妻感到不公平。亡者只死去一次,为什么她这么倒霉要被通知两次。他都


记得,那时有人告诉他们,说,大殓之际,父母得拿一根拐棍狠打老大的棺材。妻说,我不要,我不怪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打他?对啊,他自杀是很不孝,连原因也不说,他真的是不要我这个妈妈了,他不要妈妈了,可是我还是不怪他,我不打他。


“咦,到家啦。”老二和他叽叽咕咕,午睡的妻醒了。“刚好,去洗洗澡,晚上跟我和你爸爸去试菜。”


“试菜?什么东西。”


“吃吃看哪里有好餐厅好饭店啊。你哥都几岁了,哪天万一忽然冒出一句说,妈,我要结婚,要请几桌,我掐指一算就知道订什么地方最好,今天我们要去那个上个月才开张的五星级饭店哦。”


“这样喔。好啊,那我去洗个澡。”他招招手,“爸,来房间一下。”


他听见妻在客厅打开电视。新闻播报声音,连续剧声音,流行歌曲声音,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西洋电影声音,西洋电影声音,国语电影配音,国语电影配音,又是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新闻播报声音。


老二走出房间,在母亲身旁坐下,关闭电视。



“妈妈,今天晚上不吃饭好不好。”“不行啦,我订位了。你不想去没关系啊。”“不是这样,我想去,可是你要看医生,等你看好医生我们马上去。”“看什么医生啦三八,我不要。”“妈,你要看医生。”“不要。”“我已经网络挂好号,是我以前一位老师,他人很好。”“不要。”“不行,你看看你,胖这么多,衣服紧成这样,今天晚上不可以去吃了。”


听见胖,妻紧紧抿嘴,不讲话,瞳子蛇蛇闪烁许久,许久许久。“那,你晚上去买肯德基给我吃。”“好。”老二说:“给你吃肯德基,就要去看医生喔。”


老大走后,整整一年,妻才停止夜哭,他自己,十年来,从未在老二面前稍露悲伤,只是老二出外读研究所后,他每日必按照早中晚三餐时间打他手机。此时他才忽然意识,两年过去,这个孩子每天接他三通来电,从没有一口一声不耐。


那晚他拿来大黑垃圾袋,把剩菜全部丢掉。挤了一颗柠檬,加在一盆热水中,冰箱里外擦洗一遍。他关上厨房门准备洗澡睡觉的时候,冰箱里只有一盒葡萄,一株花椰菜,五颗鸡蛋,以及纸桶里的两块他们没吃完的肯德基。

目录


一种蛾眉 付秀莹001

烟 许正平015

小店 吕志鹏033

康老师的录音带 朱宥勋043

革命前夕 伊格言063

虎狼 阿乙079

辩术之城 言叔夏091

城市导游 陈栢青105

暝那会这呢长 杨富闵127

普通话 甫跃辉143

赞美诗 郑小驴161

铁道迷 神小风177

祁家庄 徐则臣193

胡不归 笛安203

试菜 黄丽群221

沙也加 黄崇凯233

孩子 童伟格243

青衣 葛亮259

遗腹子 蒋峰273

通天桥 蔡东301